用户名: 密码:
改革开放
当前位置:中国改革 > 对外开放 > 全球治理

对话约瑟夫·奈:中美之间没有任何深层利益冲突

作者:  时间:2016-12-26

 

  编者按

  2016年,共和党候选人唐纳德·特朗普当选美国第45任总统。他的“敢言”风格和“率性”作为,在他走马上任之前,就已经持续引爆了全球舆论。特别是他最近关于中美关系的几番“表态”和“动作”,引起了各方有关未来中美关系走向的诸多担忧和疑虑。中美关系的未来何去何从?新的全球治理体系中的中美关系,从来就不是单一因素所能决定的,这也许是“复杂世界”的一个“复杂课题”。本期国是直通车刊发特约作者成川与美国著名政治学者、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·奈的对话,传递出美国社会另一种对中美关系更深入的思考,可以为我们从更宏观的历史脉络把握中美关系提供借鉴。

  作者按

 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办公楼,是一座类似迷宫的建筑,经常让人找不到北。我根据事前与约瑟夫·奈教授的约定,前去拜会这位在全球赫赫有名的哈佛著名教授。虽然有详细地址,但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的路上,发现还是搞错了方位。正当我伫立路旁茫然四顾之时,迎面正巧看到奈教授从另一个方向缓步走来。多亏奈教授的强大“软实力”,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!不然必定大费周折,没准误了约定的时间。

  约瑟夫·奈教授不仅是全球著名政治学家,也是美国外交领域极具影响力的人物。1964年,他获得哈佛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。但他并非一个心如止水、坐守书城、寻章摘句的学究,数十年间,他先后出任过卡特政府助理国务卿、克林顿政府国家情报委员会主席和助理国防部长。重回哈佛后,他曾任肯尼迪政府学院院长,现为哈佛大学杰出教授。

  他最早提出的“软实力”(Soft Power)概念,已成为国际关系领域的最具影响力的理念之一,在2011年由超过1700位国际关系学者参加的教育、研究和国际政策调查中,他被评为过去20年国际关系领域最具影响力六名学者之一,他的研究对美国政府外交政策具有重大影响。2007年,他和美国前副国务卿阿米蒂奇发表题为《巧实力战略》的研究报告,提出运用“巧实力”进行对外战略转型,成为奥巴马政府外交战略的主轴。

  谈话从遇到他、一同前往他办公室的路上就开始了。奈教授十分关心我到哈佛访学期间有哪些收获,然后谈起他每次的中国之行,都给了他深刻的印象。一进入他的办公室,他就向我展示了他可爱的孙女的照片,神情显示出一个祖父深深的慈爱和骄傲。我们的谈话,首先围绕着中美经济增长的前景展开,我特意向他解释了中国尚不具备挑战美国的软、硬实力,也没有这样的战略意图。奈认为,尽管两国之间存在分歧,存在不同,但两国不存在真正意义上威胁对方国家的领域。美中两国可以调适他们的利益,避免所谓“修昔底德陷阱”的冲突。中美在国际事务中可以加强合作,共同发挥关键作用。

   

  美国著名政治学者、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·奈。 成川 摄

  以下是对话实录:

  成川: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经济经历了30多年的快速增长,这不仅提升了中国的综合国力、促进了世界的繁荣,也对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产生了重要影响。如果从更宏观的历史视野看,我认为这可以说是苏联解体以来,最重要的全球历史事件之一。但同时,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的特征依然显著,实现现代化目标任重道远。我也注意到,最近一些年,不少人开始谈论中国经济将要超越美国,您怎么看这种观点,你认为在20年之内,中国经济超越美国的可能性有多大?

  奈:很显然,这取决于两国经济增长率的变化。5年前,中国的经济增速是10%,美国的经济增速是2%,所以很多人说中国将在2020年前赶上美国。当中国的增长率变成7%,或者像许多人现在说的6.5%,而美国的增速仍然是2%或2.5%,看起来或许要到2030年或2040年更可能。所以,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希望的增长率是多少。我的观点是,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将很难再恢复到两位数的增长,这就像劳伦斯·萨默斯所说的,回归到平均数。日本也曾有过10%的增长率。在发展的早期阶段,很高的增长率可以维持一段时间,但随着经济的发展,经济增速会回到所谓的更常规的增长。你知道,几年前,萨默斯写过一篇文章,显示中国下一个10年的增长率将会是3%到4%之间。所以,这主要取决于你的分析所依据的经济增速。而且,什么叫赶上,换句话说,按照全经济的范围,考虑到经济的复杂性,从人均收入来说,即使中国在2030年或2040年成为了比美国更大的经济体,中国的人均收入也还是赶不上美国 。所以,回过头来,要澄清赶上的含义是什么。这本小书(译者注:约瑟夫·奈教授的新著《美国世纪结束了吗》)可以送给你,其中有一章是关于美国和中国的,对两国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增长率进行了比较。

  成川:谢谢您送书给我,我一定好好拜读。我同意您刚才的分析。从总体上看,美国在相当长时间里仍将是全球最强大的国家。就经济发展而言,当前中国经济进入了动能转换、结构转型的新常态,发展速度趋缓,而且在发展中面临不少新的挑战,在有些方面,应该说美国比中国具有更大的比较优势,比如在创新、能源价格等方面,当然中国也有自己的优势。但总的来说,短期比如10年内,中国经济总量要赶上或超过美国是有困难的。其实绝大多数中国人也都清楚,不论硬实力还是软实力,中国和美国比,都还有相当大的差距,除了经济领域,中国的全球影响力其实是有限的。我可以举个简单的例子,如果您去中国的博物馆参观,包括最重要的国家博物馆,您看到的基本都是中国文物,很少有其他国家的艺术品,而美国和欧洲国家的著名博物馆,一般都有欧洲馆、美国馆、亚洲馆、非洲馆等世界各国文物。仅就这一点就表明,中国在文化等软实力方面还不具备世界强国的实力。我申明这一点,主要是想澄清一个西方国家民众很深的误解,就是认为中国已经成为一个可以和美国相抗衡的超级大国,正在全世界挑战美国。我们从西方的媒体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论调,但事实并非如此。如果您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,中国外交政策的主要目标和着力点,还在于维护周边自身固有的主权利益。这并非如有些人所说的,中国是在逃避国际责任,总是搭国际秩序的“便车”,而是由中国所处的国际环境、综合国力和外交战略等因素综合作用使然。1949年新政权建立之后,由于受制于国内事务,也由于当时的国际环境,中国没有能力充分捍卫自身在海洋等领域的合法权益,改革开放后,为了发展经济,很长一段时间采取了韬光养晦的外交政策,即使是对关系主权的问题,也采取了搁置争议的做法,中国作为一个大国,很多自身权益被周边一些小国侵占,这在近现代国际关系史上是少有的。出现这种不正常的状况,有特殊的历史原因。现在中国只不过要回归到一个正常状态,简单说,就是不会再为了所谓“友好关系”而隐忍自己的利益受损、甚至默不作声,这一点是任何国家都会坚持的立场。西方现在有些人由此觉得中国变得咄咄逼人了。我觉得这主要是中国在国际上话语权还不够,当然也可以说这和中国文化不重言辩、总是强调“不言自明”有一定关系。结果是,西方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南海问题的来龙去脉,很多人看地图觉得南沙群岛离中国很远,想当然认为中国在欺负小国,实际上是对中国行为的误解。所以,可以说,中国现在还是一个在想法设法捍卫周边自身利益的国家,不可能在全球挑战美国。非常遗憾的是,美国并非南海问题的当事国,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成为了中美两国关系中的重大障碍,我们希望美国政府能如自己一直宣称的那样,公平对待当事各方。

  奈:我倾向于同意你刚才说的。我不认为中美之间有任何深层的利益冲突。如果你回顾美国与苏联的关系,或者回顾下美国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与德国的关系,那是一种真正不断扩展的威胁,而在中美之间,没有这种不断扩大的威胁,我的意思是,尽管两国之间存在分歧,存在不同,但两国不存在真正意义上威胁对方国家的领域。人们经常说,随着中国的崛起,将会成为美国的威胁,将导致在古希腊被称为“修昔底德陷阱”的冲突,我想,这种说法有点夸张了。美中两国可以调适他们的利益。如果我们看一看美国和中国之间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,经济问题、贸易问题,对,还有关于人民币估值的争论,或者关于反倾销的争议,这些方面总是导致争议,但两国又有着广泛的共同利益。如果你关注下气候变化问题,就会发现情况与5年前相比已有很大不同,自从一年半之前奥巴马总统和习主席在北京签署协议,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,自从中国认识到,应对气候变化对中国有好处,中美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。关于网络间谍活动,特别是窃取网络知识产权问题,去年秋天在颐和园(似指瀛台夜话,译者注),奥巴马和习主席也已经达成了协议。我想这至少提供了一个处理这一问题的框架。可能现在主要的问题是南中国海问题,这个问题只能依照海洋法公约等国际法来解决。美中两国在航行自由、南中国海哪些属于国际开放海域、哪些属于主权范围等问题上观点不同,尽管这一问题处理起来是困难的,但评判的原则还是有的,那就是海洋法公约。如果我们把美中两国间的不同当做任何一个国家受到了威胁,那会导致两国关系陷入困境。

  成川:实际上,在处理国际事务方面,中美有很多可以合作的领域。

  奈:是的,现在和5年前相比,在这些问题上两国的合作都还是有提升的。

  成川:另一个问题是关于中东局势,您怎么看目前中东的形势?诸如伊拉克、叙利亚、利比亚和阿富汗问题。我在哈佛访学期间,参加过很多有关中东局势的研讨会,哈佛几乎每天都有关于中东问题的研讨会,这绝对是一个在哈佛倍受关注的研究热点,可能很多人没有想到,中东局势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对目前这样一个局面的出现,是否应该有人负责?您认为这和美国的外交政策有关吗?美国从中可以吸取什么样的教训和经验?

  奈:我认为中东正在进入20年到30年的混乱期,我对中东局势比较悲观,因为这一地区发生的国内革命。我不认为任何外部国家能够控制这里的局势,美国做不到,俄国做不到,中国也做不到,任何国家都做不到。目前的态势很大程度上正从国内扩展到区域,外部势力必须小心谨慎,不应过多干预。因为这会使事情变得更糟,而不是更好。所以我认为美国不得不卷入中东事务,因为我们在那里有利益,但不能准备控制中东,而且也不应该尝试这样做。

  成川:我个人体会,在中国和其他国家的交往中,特别是与西方国家的交往中,还有一个彼此心态把握问题。有时要准确理解和把握彼此的心理动机,会遇到“认知”方面的困扰,这其中有信息沟通或信息不对称的问题,也有比较深厚的历史文化心理因素,对中国来说,1840年以来的历史,对中国人的心态具有重大影响,1840年以前,中国是一个主导性大陆文明,在当时中国人眼里,中国就是天下、就是世界,1840年后,中国遭遇了挫折,但也开始与世界融合,成了西方占主导的世界中的一个弱势文明。这其实影响了中国在与外部世界交往中的看法和心态,应该说,今天的中国和世界仍然处在融合的进程之中。当今天中国的力量又重新逐步变强的时候,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也在改变,在您看来,中国怎样才能在全球治理中成为一个更好的参与者?

  奈:我想,中国需要摆脱1840年以来的受害者心理。也许根据你的了解,中国已经超越了这一点。中国正将自己看作是全球越来越多公共物品的提供者。如果你留意中国在货币政策上的作为,中国建立了亚投行,再看看中国在巴黎气候大会上的所作所为,这是一个中国应该扮演角色的很好例证。中国不应该再把自己视为一个贫穷的受害国,而是要在全球范围内发挥关键作用。这样才是更准确地反映中国所取得的进步。

  成川:中国确实已经尝试在世界舞台上更积极地发挥自己的作用,正如您刚才提到的联合国巴黎气候大会,中美的合作为世界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。但中国由于1840年以来的经历,对自身的主权问题、安全问题也很敏感,比如朝鲜半岛核问题。历史上,中国曾经有三次和介入朝鲜半岛的外部势力发生过战争,前两次是和日本,后一次是和美国,朝鲜半岛发生的这三次战争对中国的历史进程都产生了重要影响。在今天这样一个国际环境下,您怎样看朝鲜半岛核问题?

  奈:我认为局势很危险。多年来,中国说,我们不希望(朝鲜半岛)有核武器,我们也不希望中国的边境不稳定。但现在,这两种情况都在成为现实。没有人知道金正恩想干什么。他已经进行了核试验、导弹试验,但中国仍旧不愿意运用经济力量来反对北朝鲜,因为中国不想看到不稳定。现在应想方设法结束这种不稳定。美国和中国应该商讨,如何才能确保在朝鲜半岛消除不稳定,如果局势恶化应该怎么做,以确保美中两国不像1950年代那样被卷入。过去中国朋友说,我们不能让北朝鲜知道中国在同美国讨论北朝鲜问题,因为这会破坏同北朝鲜的关系。现在我想应该克服这种想法了,如你所知,北朝鲜正在将中国置于危险境地。北朝鲜的导弹和核武器使中国面临更紧迫的威胁,如果北朝鲜攻击美国,事情会变得更加危险,我想中国采取一种更强有力的姿态符合中国的利益。

  成川:谢谢你和我见面并和我讨论这些问题,我想中美关系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双边关系,我们总是应该能够找到相处之道,这对中美两国、对世界都具有重要意义。

来源:国是直通车 [关闭] [收藏] [打印]

我也来评论 文明上网,理性发言!   查看所有评论
文章推荐
热点文章
视频推荐
图书推荐
中国改革论坛 中国改革论坛 © 中国改革论坛网 版权所有 不得转载 琼ICP备10200862号 主办单位:中国(海南)改革发展研究院
建议用IE5.5以上版本浏览 技术支持:北京拓尔思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Design by Ciya Interactive
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:12377 0898-66189066 举报邮箱:jubao@12377.cn 技术支持:0898-66189066
/> />